爱德华?瓦格纳 来自他乡的创新者
2018-12-29

从2010年第一次到中国,爱德华在中国深耕了9年。9年间,他完成了人生的很多第一次:第一个孩子的降生,第一次获得国家级表彰,第一个业内首创技术研发成功……

| 文 · 本刊记者 陈曦

 

2017年9月29日,2017年度中国政府友谊奖颁奖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来自21个国家的50名外国专家获此殊荣。友谊奖是中国政府授予为中国现代化建设作出杰出贡献的外籍专家的最高荣誉。

广西柳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新技术和试验总监爱德华·瓦格纳(Edward Wagner)成为柳工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外籍专家。

从2010年第一次到中国,爱德华在中国深耕了9年。9年间,他完成了人生的很多第一次:第一个孩子的降生,第一次获得国家级表彰,第一个业内首创技术研发成功??

 

骨子里的工程建设人

每一位在中国工作的外国人几乎都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来中国?爱德华对此的回答是:“我的‘中国之路’起始于1940年代德国的高速公路。”随即,他出人意料地用了一大段高速公路建筑史来进行解释。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美国的主要公路网络几乎是空白。这并不是说美国公路不发达,而是说,公路发展具有明显的区域性,各个州自己的公路系统或许不错,但是从国家层面来看是不够的。在二战期间,美国陆军将军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担任盟军的最高指挥官。在此期间,他在战争结束以及战后重建时期在德国度过了大量时间。

艾森豪威尔将军对德国Autobahn高速公路的网络印象非常深刻。爱德华在美国的堪萨斯州长大,他完全清楚当时美国道路系统的状况。与美国的道路状况相比,Autobahn简直堪称完美,它构造先进,允许汽车高速、安全行驶,并且它能够让整个德国联网。部队和供应商的调配是艾森豪威尔将军作为指挥官的重要职责,Autobahn高速公路网络为其完成这项任务提供了巨大的助力。

1953年,艾森豪威尔将军当选为美国总统。由于他对德国Autobahn高速公路印象深刻,艾森豪威尔总统提出建立美国的州际公路系统“国家州际公路系统”(National System of Interstate Highways)。国家州际公路系统是一个综合的高速公路网络,现在总长度为77540公里。而这条公路的起点,就在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家乡,也是爱德华的故乡——堪萨斯州。

国家州际公路系统的第一条路面于1956年9月在堪萨斯州首府托皮卡附近完成,被指定为I-70道路,距离爱德华的祖父家只有大约50公里。

爱德华的祖父有7个儿子,当这个庞大的家族感受到1950年代美国公路建设和国家土木工程建设大发展时期的巨大机遇时,爱德华的父亲以及他的3个兄弟决定进入重型公路建设行业。60多年过去了,爱德华的家族依然在这个领域中耕耘,足见这个家族对行业的热爱。

爱德华出生在工程建设行业,而且一直没有离开。“小时候,我在施工现场和设备的周围长大。停放的推土机和装载机就是我和兄弟们的游乐场。”正是这样的成长环境让爱德华成为了一个道路工程建设行业的热爱者。

进入学校之后,爱德华对数学和科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且成绩优秀。在完成高中学业后,爱德华选择上大学继续学习。但是,爱德华每年暑假都是在家乡的工地上度过的。他在家族以及之后企业工作的经历让他累积了超过1万个小时的宝贵操作经验。

从大学毕业后,爱德华从堪萨斯州威奇托市的重型建筑设备制造商Case Corporation(现在的CNH)得到了第一份工作。爱德华回想,“当我从测试工程师晋升到项目经理,当我将现场的实践经验以及我的大学教育和我在设备制造企业的研发工作结合起来时,我获得的满足是无以言表的,这份工作真的就是我儿时的梦想。”

在2005年,爱德华偶然得到了一个在航空航天业工作的机会,他离开CNH成为MeKechnie Aerospace公司机电科技事业部(Electromech Technologies)的工程总监和股东。“航空航天业是一个令我兴奋的,全新的行业,我作为工程总监和股东的新角色,真正扩展了我的专业能力。”

在2009年年底,圣诞到元旦的3个星期的假期,闲不住的爱德华选择了一份短期兼职:为中国柳工提供工程咨询。“这是我第一次到中国,我对这个东方国家的第一印象就是变化无处不在。最重要的是,中国当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建道路网络。”

短暂的合作后,爱德华收到了柳工抛来的橄榄枝,他很快就作出了决定。“在中国的工作有两点吸引了我。首先是重返建筑设备行业,这始终是我心所向。其次,我一直想体验一下外国生活。我想抓住这个改变的机会。于是,我从美国一家非常好的公司辞去了一份非常不错的工作,卖掉了房子,打包了两大件行李,在2010年1月,搬到中国柳州。”

 

真正意义上的创新

柳工看重了爱德华的学历背景以及丰富的工作经历,这两个优势也确实让爱德华在工作中展现出了普通人不具备的果敢与悟性。

爱德华对于创新有更高的要求,他只着眼于真正意义上(truly new)的创新。爱德华在柳工开发的第一款新产品是VL80A垂直举升装载机。垂直举升装载机这项技术的创意首先在2010年提出,在2011年得到进一步的开展并逐步实施。经过4年的沉淀与积累,柳工扩大了这项技术的研发团队并在2015年进入研发最终阶段。

VL80A垂直举升装载机最主要的创新点,一是铰接车架上的垂直举升动臂,另外一点是垂直举升装载机上的机械式自动放平反转铲斗连杆机构。这两项新技术均开创了行业内的先河。这款装载机所采用的全新技术将成为柳工乃至中国工程机械行业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跟传统相同功率和载重的轮式装载机相比,垂直举升装载机极大改进了设备的功能,它能提供更大的倾翻载荷和更高的举升高度。比起传统的径向式装载机,由于操作重量的降低,垂直举升装载机每马力可以运输更多的物料,因此油耗也更低。这使得客户每小时能以更低的投入创造更大的收益,比起传统的径向臂技术来说总持有以及运营成本更低。

其实,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垂直举升机已在滑移装载机上使用,但没有人想到要在轮式装载机上使用这种技术。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工程机械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产业,产品类别繁多,工程师们往往难以了解所有工程机械产品,更何谈创新应用。而爱德华的重型公路建设家族背景,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所有工程机械产品,也亲身操作过这些设备。同时, 爱德华独特的学习工作经历,让他产生了把垂直举升机用在滑移装载机上的想法。

垂直举升装载机延续了柳工装载机家族的基本特性,获得客户的一致认可。“这项技术应用广泛,尤其适用于仓储以及物料装运。”爱德华说道。

柳工是轮式装载机行业的全球领导者,这项技术完美地适用于柳工的业务范畴,其日后的应用会让柳工如虎添翼。2017年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ConExpo展览上,柳工的VL80A垂直举升装载机在海外首次亮相,且备受关注,爱德华介绍,“每个主要竞争对手都专门来参观了这台设备,有一家企业甚至带了10余个团队前来参观。”

爱德华带领的新技术团队还积极推动新材料在工程机械产品中的应用。目前,非金属发动机罩已全面应用于柳工的新一代H系列装载机;尼龙衬套、塑料油箱等产品也得到了广泛应用,下一步将积极推进石墨烯及其相关技术的应用。

 

团队领导者的责任

研发人员与管理者需要不同的个性,爱德华这个外国人,在一个陌生的文化之中,却把两者融合得恰到好处。他作为研发人员时,时刻保持着向前的冲劲,而作为领导者,又能关注全局。

除了牵头创新之外,作为公司新技术和试验所总监,爱德华另一个重要责任是在企业内部发展基础和前沿技术的研发能力。随着国内工程机械行业研发能力的不断提高,过去仿造国际标杆产品的发展模式已不能满足国内产业的要求。现在,在世界市场中立足的唯一办法就是提高研发能力以达到行业标杆水平。“载荷谱”是正向设计中的一个主要问题。由于工程机械产品数量众多,施工环境各不相同,业内载荷谱的采集和应用还没有可行的方法。“我们的团队在这个领域取得了突破,并成功应用,显着提高了整机的效率。”

爱德华分析,“在技术开发中,中国企业正处于模拟验证设计阶段,而发达国家已经处于模拟驱动设计阶段。”在产品设计的初始阶段,国际标杆企业可以通过CAE技术(如系统仿真)模拟产品的性能,找出产品可能存在的问题,验证产品与目标市场的一致性,从而确保产品开发的质量和效率。爱德华带领的系统仿真团队通过与康明斯和西门子等公司的合作,迅速缩短了中国工程机械公司与世界先进水平之间的差距。

虽然任职于研发部门,但爱德华一直与客户和产品生产部门保持着密切联系。他认为,与客户的沟通至关重要,“如果我们忽略了和客户的沟通,无疑将失去业务。花一天时间走访客户获得的价值要比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课堂培训更多。”在网络信息时代,沟通其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当问题出现时,我可以很方便地用手机发个信息,就能将这些问题发送给我认识和信任的客户们,以及我的家人。很快就会获得直接、真诚的回复。在我的领导角色中,我经常安排我的工程师走访客户施工现场,以便他们直接了解工况和客户需求。”

2012年前后,虽然已经是行业领军企业之一,但是柳工新技术的研发和发展成为制约公司产品技术突破的瓶颈,迫切需要攻克关键核心技术来应对市场竞争。

自2010年开始在柳工工作以来,爱德华就肩负着提高公司试验技术整体能力的重任,这一职责的内涵是为公司产品技术水平的提升和建设搭建平台,夯实基础。他认为,现代化的测试和试验设施是研发的基础,要成为一流的工程机械企业,就必须具备一流的试验装备。这一想法得到了全公司的认可。2015年,柳工全球研发中心与柳工全球检测中心落成,该检测中心的设计和建设处于国际先进水平,总投资2.7亿元,占地10万平方米,配备了一整套来自国内外的先进检测设备,成为除印度、波兰和英国以外的柳工新的核心研发枢纽。同时,考虑到柳工在世界不同地区的不同产品的测试需求,公司还在全球建立了9个试验基地,提升了公司的整体测试水平,大大提高了国内工程机械行业的试验技术水平。

在技术开发过程中,往往是一次次失败造就了最终的成功。作为研发团队的领导者,爱德华不仅在乎成果更在乎过程。他参与设计及推行柳工新产品开发流程——LDP。在实行这个流程之前,新产品开发更像是一场超级英雄电影,团队的表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某个团队成员,或者是领导者的“个人知识”。实施了严格的开发流程之后,“个人知识”被详细记录,最终积累成为“体系知识”。在此基础上,爱德华创建了柳工的新技术研发流程——T-LDP。这两个流程的推广,让柳工的研发不再像“熊瞎子掰苞米”,形成了内部知识增长和积累的结构,让柳工的研发走向自主创新,实现跨越式发展。

研发流程管理的完善让柳工的研发一步步都有迹可循,同样让企业的创新产出更多。于是,爱德华组织成立了国际知识产权团队。由柳工中国和美国研发技术专家和德国慕尼黑的专利法律代理组成,具有国际能力和影响力。在成立知识产权团队后,柳工拥有多项国际专利,并形成了完整的专利申请体系。

缺人才,如今几乎是每一个企业的烦恼,即使是位于行业龙头地位的柳工,也不例外。“今天,在中国招聘顶尖的工程人才非常困难,优秀的毕业生选择很多。”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爱德华在选择人才时,不仅仅看重学位和证书,更看重人才的品质和发展潜能。“我们运用先进的理念,科学的发展规划,一点个性和魅力吸引毕业生和行业顶尖工程师。同时,在我带领的团队内,不断地培育出博士后、博士等人才,并进一步吸引更多行业优秀人才加入。”目前,柳工组建了一支由博士后、博士、硕士、学士和高技能人才构成的,国际化发展的人才梯队,促进了柳工试验和新技术研究的快速提升,为提高国内工程机械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建立了稳固的人才基础。

 

与柳工一同遇见未来

爱德华是一个谈起来工作就滔滔不绝的人。但是,对于个人生活,他简单地介绍说自己非常热爱运动,经常骑着山地车到郊外享受美丽的景色。此外,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有一件事让他格外激动,“来到中国后遇到的最令人兴奋的事情就是2014年我儿子的出生。”

转而他马上就回到了工作上,“从工作的角度看,我在中国经历的最激动的事情是看到柳工创造出真正意义上的新产品,如VL80A垂直举升轮式装载机和4180平地机的市场化。令我高兴的是,柳工进入引领工程机械行业技术的第一梯队。”

作为一名研发人员,爱德华经历过很多次的失败,然而最让他沮丧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对失败的错误理解。“我认为我在中国经历过的最令人沮丧的事情是,大家对于失败的不正确的认识。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影响下,很多人把失败等同于耻辱,这是我无法认可的。我认为失败等于学习,通过分析失败,积累经验,最终可以获得成功。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无一不是经过一系列的失败才能实现的。当人们对于失败感到羞耻时,尽管他们产生了许多好的想法,但他们会害怕尝试新事物,而显然,创新必须尝试新事物。因此,这样的文化必须改变,以便‘诚实的失败’不再受到惩罚,以便将这些失败汇编成‘经验教训’被记录在历史中。只有这样,才能让单个员工学到的知识成为所有员工的知识,从而产生指数学习率。”

在中国工作、生活了9年之后,爱德华对于中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我对中国的第一印象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改变。一直到现在,我看到一切都在变化,变化中的一切都是惊人的。中国仍然是一个改变中的国家,变革是这里的常态。另一方面,在中国工作、生活了9年之后,我看到更加复杂的本质。中国的某个部分并没有变化。许多传统和规范拥有古老的根源,甚至比许多国家存在时间更长。这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但大多数是好的。”

在柳工工作的9年间,爱德华与柳工互相了解、信任,成为了伙伴。“成功集天时地利人和一体,我认为柳工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期,爆发的临界点。柳工作为国内工程机械市场领导者之一,它了解市场并有为其提供良好服务的能力。与此同时,柳工正在向成为强大的全球工程机械供应商的角色过渡。这一转变需要时间和努力,但是,柳工管理层已经为这项工作打好了前站,比如建造全球领先的研发试验基地,推行高效的研发体系等,都为这一目标提供了抓手。”爱德华对于柳工的未来充满信心。

如同爱德华所说,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他喜欢在中国的工作和生活以及柳工给予他的创新平台。爱德华对中国从陌生到理解,从一名旁观者到一名参与者,他说:“中国已经并将继续发挥全球领导作用。这是一种荣誉,同时也是责任。新能源转型是中国可以发挥真正领导作用的一项非常重要的责任。我们处于能源生产和消费转变为低碳经济的过渡时期。这意味着中国可以生产更多的太阳能发电,更多的纯电动车,更多绿色技术的应用,对于这些新能源技术中国不仅能成为‘世界领先者’,而且能成为‘世界领导者’。”